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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表达一种无休止的渴望。
当我23岁从大学毕业时,母亲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一只小盒子。我看着它斑驳的漆面,认出它是我童年时曾觊觎的那只藏在祖母大抽屉中的“神秘”盒子。“这是祖母的盒子。”我说,“是她给你的?”
母亲神秘地挤挤眼睛:“它来自你的曾祖母。”
我小心翼翼地掰开它生锈的盒盖,那里面竟令人惊奇地躺着一只指环。那指环如此别致,有着精巧的镂空雕纹,正中央镶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黑色小钻石。
“一枚戒指!”我惊讶地喊出来。
“一件最珍贵、最特别的礼物。”母亲温和地笑了。
我举着这份被我曾祖母视作“最珍贵、最特别”的礼物,缓缓地朝屋外走去。我走到了广袤的丘陵上,在那儿,野花的芬芳伴着耳边蜜蜂飞舞时振动空气发出的嗡嗡声,沁入我的内心深处。我向着我常常造访的那片小原野走去,心里满满的填塞着一个想法。
我想,我知道那故事。它曾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被絮絮叨叨的曾祖母无意中灌进我耳朵。那时候,她常坐在暖洋洋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料理的迷迭香和桔梗花,还零星点缀着粉色的野菊,她批一件针织镂空的披肩,将一条小毛毯搭在腿上,专注地欣赏着那些悠闲的野花,然后,就缓缓地说起来。
她说到她年轻时待过的地方,那个巨大的城市,有着繁华的街道,穿梭不息的人流,而她,只能成为这庞大的生命群体中一粒小小的、不起眼的草籽。所幸,她曾读过的数量有限的书,与曾受过的极为粗浅的训练,即使不能使她成为一颗受到关注的火星,也为她在这茫茫都市中的存活谋得了出路——她去了西区一户上等人家做一名普通之极的女仆。
主人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带着仁慈的微笑,但这微笑给她以莫测高深的感觉,甚至有些显得虚假并且缺乏诚意,他的两只灵活的灰眼睛在金边大眼镜后面闪闪发光,显得严厉而尖锐。她不喜欢这位主人,因为他过于严肃冷酷,偶尔还暴露出粗鲁的一面,好在她与这位看起来地位显赫的主人几乎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每一天,工作从清晨就开始,她打扫房间、协助厨娘斟茶倒水、洗净衣物,并点燃每个房间里的壁炉……生活显得繁忙而又索然无味。
那个年轻人是在一个严冬的早晨来到这儿的。那时候刮了一夜的大风刚刚停歇下来,天空仍显得阴沉沉的。他出现在仆役进出的门口,穿着不那么体面的土黄色布外套,帽子歪戴在一边,模样十分俏皮。他看见她,眼睛亮闪闪的,接着朝她滑稽地鞠了一躬,宣称自己接到通告,说屋里的水管坏了,急需修理。“我们挖的深!这是我们公司的口号。”他愉快地说。当他说话的时候,山羊胡须一动一动的,让人止不住想发笑。于是,在她没活儿可干时,就站到一旁开始端详他,看他如何敲打那些古旧的水管,将它们拆下来清洗干净,又换上新的零件。
后来,她听见男仆约翰议论起他,她知道了,他是一个生意兴隆的管子工。
可是这个管子工太特别了。起码在她眼中,他是那样特别。这时候,她就希望自己在他眼中也变得特别。事情好像是这样发展的。他开始偷偷来看她,给她带一两条漂亮的发带,或者几束新鲜的花儿。再后来,他们就一起出去,在月桂树的阴影里谈个没完——天啊,谈的是什么呀!她听着那些闻所未闻的语句,她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幸福中,以至当她已经双鬓斑白,老眼昏花,她仍清晰地记得,某个夜晚冷冷的月下,他轻轻地说“玫瑰花这东西多么可爱啊!”告别的时刻一天晚过一天,使得她不得不每天晚上把主人那条凶恶的看门犬拴牢。
终于在一个不同凡响的夜晚,他递给她那只小巧精致的盒子,她打开它,久久凝视着那枚无比漂亮的戒指,是的,即便她那并不高明的鉴赏力也能猜出这小东西的不菲价值。她太过于惊喜——那样的惊喜一生中又能体验几次呢?多年以后,她仍深深记得,那一夜,他轻轻打开门,在月光下回身看她,只有一眼。他穿过月桂树间的阴影,轻盈地跃过篱笆,月亮给他画最后一道背影。他渐渐走远,在他身后,乌云盖过了月亮,暴风雨如约而起。
他消失了。
消失得如此了无踪迹,如同他的突然到来。没有一声再会,不留一个亲吻,只有一双眼神。
约翰顶替了他本该处于的那个位置。但这并不足以弥补那个位置所遗留的缺痕。哎呀,那些夜晚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以至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她一直将那只精美的小盒子谨慎地藏于衣柜的深处,就像将那些夜晚藏于自己心中那永远不可触及的区域。
……
我的曾祖母讲到这里的时候,就会停歇下来,端起手边的茶轻轻抿一口。而后脸上浮现出一阵不易察觉的、掺杂着无奈神情的笑容。每当她追忆起发生在那个巨大都市中的陈年旧事,她的眼神就仿佛笼起了一层薄薄的纱。我们已经搬离那个喧嚣的都市很久了,当她去世后,我们又辗转在这个温暖的乡村安了家,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只有当极为偶尔的寒冷冬夜,一股浓雾弥漫着流过丘陵上那些荒芜的草地时,我才感到我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雾影中闪烁着气灯暖黄色光芒的巨大而阴沉的城市。
多年以后,是的,多年以后,我的曾祖母才终于、终于从一份报道中察觉出了那过往的一切。如果不是一个颇具趣味的巧合,如果不是她曾接受过的浅薄的教育,她也许永远会是当年那个沉湎于迷梦与幻想的年轻女仆。可就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仁慈的上帝使她拾起了那本薄薄的小册——正是那本小册子,在我渐渐成长起来后,她也让我读它,连同别的小册子一起,我几乎是一口气将它们全部读完,那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传奇,伟大的传奇!而对曾祖母来说,这些小册子的意义在于,它们终于使她清楚了一切,她终于清楚了自己不过是一场“游戏”中的一个因素,也终于清楚这场“游戏”的主人从来不曾认真地对待过那些月下的夜晚。那些夜晚和这“游戏”的每个细节一样,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而这秘密也许除了她,和她的那个“他”,在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知晓。但她并未像许多有着同样遭遇的女人那样,感到悲伤或愤怒,恰恰相反,她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猜到她曾得到一份如此珍贵而又最为特别的礼物——没错,她称之为“礼物”,并且,将使一个故事同这份礼物一起沿着她的血脉传承下去,直到那不可触及的、遥远的未来。
未来对她来说确实太遥远了。当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我的手,她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多么幸运,当你出生时,他还活在这世上。”然后她在我面前平静地睡去,永不再醒来。
我沿着开满黄色野菊的小路走着,那只小盒子斑驳的外漆在和暖的阳光下闪耀着不同寻常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揭示它本身的“珍贵”与“特别”。我想,我要把它拿给弗雷德看看,认真同他讲讲这个忧郁的故事。从童年时代开始,我就曾不止一次地对他提起这只神秘的小盒子,它那时是怎样的勾起了我们浓厚的兴趣!可是直到我们中学结业、进入大学,直到他在化学系、我在文学系完成了彼此的学业,这个秘密都没有被揭示。今天,我就要同他了结这童年的夙愿。
在初秋的这个时候,弗雷德不在家里。他在附近一位年迈的先生家干活。他喜欢那儿,喜欢那老先生书房里满架子稀奇古怪的书,喜欢那些随意被堆放在房间里的瓶瓶罐罐,喜欢弥漫在房间里似乎终年不散的烟草气味,他甚至喜欢房子后面那些装在木箱子里嗡嗡吵闹的蜜蜂。现在他正蹲在花园里,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得老高,在修剪那些繁茂的花枝。
“弗雷德。”我说。
“阿加莎!”他惊喜的喊道,目光落在了我伸向他的手掌里,“这是什么?”
我给他看那个小盒子和里面的戒指。可是他皱了皱眉,好像已经把童年的故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有些失落。
“这样的古董也许他会更感兴趣些。”他沉吟道。
“你说屋子里那古怪的老先生?”我没好气地回击。
“他可不怪。”他有些不高兴。
“我在起居室等你。”我说。
我知道那老先生通常待在书房里。我极少到这儿来找弗雷德,仅有的几次我都刻意避开其他人,特别是那位老先生。我曾在远处见过他,人们都说他是个非常古怪的人。
我走进起居室,感到空气中的烟味似乎不像上次来时那么浓郁了。屋子里挂着厚窗帘,光线有点黯淡。我径直走到就近的一扇落地窗前,把盒子举在手上对着光线把玩着,又将戒指取出来看,在阳光下它依旧闪着细细的光芒。
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一个年迈的人坐在不远处的窗前。
我慌乱了:“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
他没有回答,朝我这边倾着身子仔细端详着,仿佛要确定我的位置。
我犹豫着走过去站到他跟前。他须发银白,显得苍老而疲倦,深深地缩在宽大的扶手椅里。
“你在看什么?”他轻轻地问。
我只好不情愿地把装着戒指的小盒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举到眼前看了一下,然后示意我把窗帘拉起来,放进更多的光线。我照做了。等我回身时,他把小盒子还给我,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我一阵。
“你叫阿加莎?”
“是的,先生。”我没有掩饰我的惊讶,弗雷德说过,这个年迈的人经常让人弄不懂他是如何知道一些事情的,而村庄里的其他人则直接称之为“古怪”。
他动了动嘴角,好像想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阿加莎,阿加莎……”他念叨着,“你找弗雷德?”
我垂下头,嗫嚅着承认了。
“他常谈起你。”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更深地垂下头。我感到在面对他时,自己有些胆怯,但却难以说清这胆怯来自何方。此时此刻我似乎感受不到弗雷德评价他时常说的“和蔼”。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神色孤寂。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咳了一声。
“请关上窗。我感到冷。”他说,当我关窗时,他补充道:“你闻见东风的气息了么?”
我看了一眼窗外金色的阳光和温暖的、散发芳香的花草,答道:“没有。我看很暖和。”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悲哀地摇了摇头:“我想,会有一阵东风的。”
我不知所措地耸了耸肩,丝毫不能明白他所说的话,然后呆立着,看着他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在那之后不久,我离开了村庄,只身一人去到一个不是太大却也不算小的城市,尽管滚滚而来的乌云已经开始在这个城市——甚至更多的城市、更多的国家——上空聚拢,并且看起来久久不愿散去,但我仍要待在那儿,并想办法养活自己,就像许多许多年前我的曾祖母想办法养活她自己那样。我戴着那只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小盒子,那里面不仅仅装着曾祖母的故事,还装着我对于童年的一切美好回忆。在无数个令人惶恐的肃寂夜晚,我的梦中彷佛出现了那些昏黄的气灯、沉寂的街道,还有那月桂树下、轻盈越过篱笆的模糊身影,在我的思绪里,始终回荡着曾祖母的那句话:“多么幸运,当你出生时,他还活在这世上。”
是的,多么幸运,当我出生时,你还活在这世上。
【后记】写完这篇时,我非常难过,真的很难过。因为我知道“多么幸运,当我出生时,你还活在这世上”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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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把报纸夹到手肘下面,正要掏出钥匙开门时,有个人冒冒失失地撞了他一下。他迅速转身,但什么也没看到,当他低下头时,却发现自己身前正站着一个小女孩。
他有些惊异地扬起眉毛,眼睛迅速扫过她那身极不体面的单薄衣裙和那一头柔顺的棕发。小女孩不说一句话,仰头与他对视着,眼睛里填满空洞的神情。他感到了兴趣,弯下身,假装仔细地端详她。
“我们认识么?”
那孩子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摇摇头。
他笑了,从衣袋里掏出几个先令递给她。
但她固执地躲避着那些叮当作响的小东西,下定决心不肯收入囊中。忽然她捉住了他的衣襟,而且一副说什么也不肯放开的气势。他微微皱起了眉。那孩子再次抬起眼睛来,
他看见里面已经装满泪花,就快溢出来了。
他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你需要我的帮助么,小姐?”
就这样,他被她不由分说地牵着衣襟,在这个城市里穿过大街小巷。他感到自己就像她的一只玩具猫,似乎一松手就会让别的孩子抢了去。
他们停在一个臭烘烘的小巷子里,这巷子是他所熟悉的——他熟悉这个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几只老鼠匆匆跑过他身边,溅起了那些永不干涸的水洼里的肮脏小水花,房檐上轻巧地落下不安分的水滴,在凹陷的石板上敲出并不和谐的声响。
孩子揉了揉鼻子,走上前去推开一扇看上去就要寿终正寝的歪斜木门。
他的心情忽然在一瞬间阴郁下来。他朝四周观望了一阵,有些犹豫地钻进那间黑沉沉的小屋。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单从颈部开始覆盖了她的全身。墙上唯一一扇小窗中透出的光线洒在她的脸上,她双眼紧闭,面容苍白,在那束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既庄严又肃寂。
他感到窒息,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察觉出屋子中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孩子站在床边,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他,就像一个落水的人紧紧盯住附近水面上漂浮的一根稻草。那眼神中的期待与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掺杂在一起,令他感到不安。
他微微摇了摇头,在这目光中走近躺在床上的女人,把两个手指放在她纤瘦的颈部——他知道这是多余的,因为那纤瘦的脖颈上显然有一条淡淡的紫色痕迹——一阵冰冷的触感从指尖弥漫到全身,使他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心情垂下眼睛,却看见女人紧紧攥起的拳头,他轻微地皱起了眉,将这攥紧的拳头掰开,里面轻巧地跳出来一粒铜纽扣。他深吸了一口气,冲动地拾起这枚纽扣,正如所料想的那样,上面清晰而精致地刻着一个由四柄权杖交叉组合而成的“W”。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熟悉的小东西!在这个国家,几乎没有人不能准确说出它上面这个字母所代表的那个显赫的家族!但没有人知道,在华丽的家徽和庄严的大厦背后,藏起了多少无辜者的森森白骨!在天鹅闸巷那令人作呕的废弃危房中,这小小的字母曾向一个落魄的烟鬼展示它权威下的利刃;在东区黄雾弥漫的码头,它让南希和塞西儿这两个卖花姑娘不幸“失足落水”;在哈利街,它逼迫可怜的马里维尔医生将脖子挂在天花板上打秋千;在拉客豪尔墓地,它的气味让年轻的《镜报》记者圣克莱尔在拔足狂奔时摔碎了头骨……
他又一次感到了一阵难以克制的微微颤抖,这颤抖来自于内心深处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他知道该做什么,为此他已等得太久了,他不能再等下去,不能再等着一个又一个可怜的灵魂在这个字母的车轮下被碾死、被踩碎!是戏该收场的时刻了。
“她去了天堂吗?”孩子那清脆、稚嫩、颤抖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回过头端详着孩子,神情异常严峻:“不,天堂只是哄骗孩子的肥皂泡。”积蓄已久的眼泪一下子就从孩子那亮闪闪的大眼睛里涌出,顺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汩汩流下。她抽泣着朝他走过来,有些胆怯地再次捉起他的衣角。他愣了那么一下,严峻的神情缓和了,他抬起手轻抚她浓密的棕色长发。孩子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歇斯底里大哭起来。
然而,他仿佛没有听见这夹杂着悲痛与恐惧、爆发般的哭声,而是望向了那扇唯一透着光亮的窗。他的灰色的眼睛闪烁着近乎冷酷的坚定的目光,这目光似乎已穿透那灰蒙蒙的窗玻璃,在望向一个遥远的地方!
[with music: Melancholy Serenade,OP 26, in 1875, by Tchaikovs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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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那些与福尔摩斯先生交情还不是特别深的读者
我们怎样读《福尔摩斯探案集》?这并不是一部复杂深奥的作品,但它也远不止一部侦探小说。事实上,我一直反对将它仅仅视作一部侦探小说。
我们说,《福尔摩斯探案集》是一部世界文学名著。这意味着不能把它当做单纯的侦探小说来阅读,毫无疑问,在我们读过的所有侦探小说中,没有一部获此殊荣,无论是开山鼻祖《莫格街凶杀案》,威尔基·柯林斯的《月亮宝石》,还是黄金时代的《尼罗河惨案》《希腊棺材之谜》……我们不否认那些更富才情的侦探推理家,不否认那些精妙绝伦的故事叙述和案件构成,但这些都和文学名著无关。它们是侦探推理名著,尽管它们也具备飞扬的文采和出色的人物。而“探案集”则在每一张世界文学名著的书单上出现,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将侦探小说推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侦探以身殉职后引起了英伦恸哭,而是因为它本身就具有成为名著的素质,甚至不需任何追捧,因为它生来就是。
好吧,今天的人也许会对这些冠冕堂皇的头衔不屑一顾,那么,让我们撇开这些华丽却虚幻无用的光环,想象一下,我们怎样读《福尔摩斯探案集》?或者说,我们怎样读“福尔摩斯”?
确切地说——这一说法已得到共识——“探案集”只是一部传记,讲述一个侦探的一生,它的全部主旨关乎两个字:友谊。
是的,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面临纷繁复杂的诱惑,成千上万种选择潮涌而来。我遇到过不止一个人,在读完这部作品时或不屑或失望地对我声称“谜题太简单!太无趣!”或深深抱怨“过时了!不实用!DNA和现代刑侦技术可以解决一切。”我不愿做过多的申辩,但今天我要举起我的一只手指并微笑着摇动它,我亲爱的朋友,我们且不论及这部作品的开创性与它的独特地位,我要单单指出,你并没有怀着诚意来读一个人,读他的故事,关于他一生的故事。因此,你的脸上才会出现讥笑的表情;因此,你才会认为它所具有的地位一文不值并已然过时;因此,你当然也不会同意,它是一部需要去“悟”的作品,它的全部精华,都凝结于它那举世闻名的主人公身上——这是一个需要且值得去“悟”的人物,他是人们花上几辈子都钻研不透的人,因为他真实、广博、复杂,在他身上从来就没有定论。他是要靠“悟”的,靠你一遍又一遍地读那区区60个故事与两篇序言,靠你着魔般地日日夜夜去念想,当岁月在你的脸上和书上留下痕迹,你会猛然发现,他早已不是那个最初的他,而变得更加丰富,更为复杂,却也更加真实,更为清晰;你会发现,你的身边有一些与你经历相似的“正常人眼中的傻瓜”,你们在不知不觉中走过同样的道路,现在又在同样的道路上相逢。
我们不妨简单地进行一个小小测试。在此之前请注意,我并不是要列出一些准则,我永远也不会具备那样的资格,以下所列出的只是一些经验之谈。如果你认为你对福尔摩斯是熟悉的,或者你读过他的故事,或者你仅仅是认识他,你也许都不会反对我的提议:合起你的书,描述一下你所了解的福尔摩斯先生。
你会如何回答我?放大镜、烟斗、捕鹿帽、苏格兰格子装,或者再加上一点儿:聪明、正义、勇敢。
可是还不够。
那么:强壮的体魄、严肃的表情,让女士们变成花痴的英俊相貌,身手矫健、行动敏捷,高高在上、自高自大(很好,越来越有詹姆斯·邦德的味道了)。
再来一些吧:咨询侦探、贝克街221号B,智慧、眼神犀利,讥讽的笑容、绝妙的推理、混乱的房间,拉小提琴、做化学实验、使用可卡因、长于拳击和棍击,华生医生、赫德森太太、“挚爱”的女人艾琳·艾德勒,知识范围奇特,犯罪问题专家,观察与推理的无上大师。
是的,也许你的回答点点在理,无论它们来自电视、杂志、动漫或是那装了60个故事的书本,也许它们确实都在描述着一个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侦探,但,却少了些什么?除去“侦探”那花哨的外壳,作为一个人,一个真实而普通的男人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样的描述还少了些什么?
当你闭上眼睛,这个男人的形象是否清晰地在你脑海中浮现?还是仅仅跳出来一只烟斗、两件苏格兰格子装、三个化学试剂瓶子,以及流于大众的“睿智”“犀利”“讥讽”……那些程式化般的词汇?
你为什么不能像描述你的一个朋友那样回答我:和蔼、热情、洋溢温暖,可爱而调皮;在阴郁的天气里拨弄琴弦,在灿烂的阳光中上蹿下跳;开朗时仰天大笑,沉郁时愁眉不展;有着近乎固执的坚韧,忠实于自己,坚守自身准则;……
你为什么不能说出:身材颀长,清瘦,面容清秀而苍白,脸颊在心情激越时泛上红晕;干净的硬领,黑色的领结、马甲、礼貌和外套,冬季藏青色的长大衣和毛围巾,起居室里紫色的睡衣;藏着利剑的手杖、金色的怀表、石楠和樱桃木烟斗、大剪贴簿、斯特拉蒂瓦利提琴、波斯拖鞋里的粗板烟丝;溅泥的双轮双座马车、揉皱的《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
为什么你不回答我:爱吃火腿蛋,在后天八点用晚餐、凌晨三点拉提琴;优雅的举止,对待女士彬彬有礼;博学,高洁的品行;斜睨的眼神、狡黠的微笑、带着痞味的挑衅、眼中闪烁的调皮目光、讥讽意味的善意打趣;听音乐会时敲打节拍的修长手指,工作时忘我地在地板上爬来爬去,能做出一整只烤野鸡的治家能手,在山茅野地里仍保持的猫一般的洁净,微笑着塞给流浪儿的一先令硬币……
也许你会惊讶地高呼:“天哪,这不是福尔摩斯!”但我要认真地告诉你,这就是那个藏在侦探巨大而阴冷的外表下,真真实实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你大概会乐意知道那些常遭人哂笑的福迷们是如何发现这些的。当他们如此迅速又出乎意料地评价一名演员对这位先生的演绎时,他们脑海中早已站着一个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他们“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他曾陪伴他们度过大多数寂寞的夜晚,在一遍一遍对那些古老故事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心潮澎湃的重温中,福尔摩斯先生就从故事中走了出来,站到他们身边。
几乎每一个福迷都不可避免,在起初的日子里,当他们第一次翻开那本奇妙的书,进入那个奇妙的世界,他们惊呼着,甚至发出尖叫,为那些极为巧妙的故事和生动的场景。满怀敬慕地读过一遍后,这位先生像一尊发光的神像那样高高在上,不容侵犯,他们要花多少时间去怒斥那些恶搞了他们的神、或神与某位女士、甚至神与某位医生的别有用心者。但后来,在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翻阅那些故事后,那尊发光的神像就渐渐从神坛上踱步而下。他们看着那些细小而微妙的语句,他的“257次各式各样的笑”,他一口气吃掉四个火腿蛋,他对玫瑰花的倾情赞颂,他在东风的感伤中给出希望的隐喻,他朝医生挤挤眼睛、调皮地把手搭在人家膝头,他说:“你去占着那角落里的两个座位,我买票去。”……他们关注这些种种,关注这些颇具深意的细枝末节,当他们发出会心的微笑,那个神像的姿态就在那一瞬间活灵活现地跳了起来,成为一个尽可触及的活生生的人,深深地映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他会做什么?他会怎样做?他们开始了无休止的自问自答,当他们挤到了公车门前,发现身旁有一位蹒跚妇女;当他们遇到一个看上去落魄不已的穷人或一个伤心哭泣的孩子;当他们面临棘手的问题或矛盾重重的困境……生活中到处是他的影子,他出现在每一处,在音乐会舞台上的首席小提琴位置上,在冬日茫茫夜雾的深处,在图书馆的外文书区,在心里,在梦中,在巴赫“无伴奏”的乐声中,在遥远得难以企及的天空。
他不仅仅是一个象征,他不是虚幻,他不是空无一物,他不是读过就忘。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近在身边的人,像一位良师,一名益友,在空寂的时光中默默站到你身边。所以,当把他从血肉到筋骨、从外到里、又从里到外细细琢磨之后,你终于可以从容地会心微笑。这时,当你回首,时光已然如奔腾的泉源,匆匆流逝。
所以,请不要取笑吧!更不要过分低估——122年来,那些长短不一、总数超过1300篇的仿作、超过2000篇的福学著作、70余名演员、200余部影片,750部广播剧,以及遍布全世界、不可胜数的各式各样的研究会和爱好者团体,也用不着惊讶像富兰克林·罗斯福、哈里·杜鲁门这样严肃的政要竟也是“贝克街小分队”热情洋溢的活跃会员。
关于他的主题是无止尽的。正如雷斯利·S·克林格所总结的那样:“学者们证明福尔摩斯是个基督教徒、犹太教徒、穆斯林教徒、德鲁伊教徒、不可知论者、天主教徒、斯多葛学派哲学家、自然神论信仰者、无神论者;福尔摩斯研究医学、法学、音乐、笔迹学、颅相学、早期的电脑科学、天文学、占星学、数字命理学以及无穷的其他学科;福尔摩斯去过俄国、中国、印度、美国、加拿大、日本;福尔摩斯是美国人(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断言)、加拿大人、法国人……”
是的,就算已经研究了一百年,我们也不必惧怕没有东西可谈。 -
As for Mr. Jeremy Brett, a very charming gentleman, yet a little far away from Mr. Sherlock Holmes. 'Cause...I think Mr. Holmes would have no any good fortune to pick such a handsome face, what's more, this is a beautiful face that our dear Mr. Sherlock Holmes dared not to possess in case that one female client might cannot control her own emotion when she faced it. Therefore Mr. Brett gained the appreciation as the 'most authoritative Sherlock' but not the 'most believable'. Anyway, he had given, almost, his all life time for this character, and finally kept a deep expression, charming, handsome, real one gentleman in my mind.
我今天对我的朋友高呼,我要向Brett先生投降了!我一口气看了至少五遍他最精华的几部福片。他很帅,非常帅,而且,是一位真正优雅的绅士。但是,我认可他的这一点,并不表明我认可他的福尔摩斯先生。
是的,GRANADA系列不可超越。因为它十分精准地贴合了原著,拍完41部,并且在各方面都做的至臻完美,剧情、服装、言谈举止都异常严谨,简直可算是一部讲述维多利亚时代世态景象的历史科教片。Brett先生被称为最权威的福尔摩斯扮演者,但还不是最好的(当然,永远不会有人被称为最好的),他也不是“最可信的”。因为他把福尔摩斯先生演的过于漂亮,而漂亮的福尔摩斯不是真正的福尔摩斯——必须有这样的预见,即漂亮如Brett先生的福尔摩斯先生是会对女委托人造成不妙影响的。我们的福尔摩斯先生是有痞性的,但Brett先生身上只有贵族般的高贵。他的身上似乎还缺少一些硬质,那是福尔摩斯灵魂中最坚实的部分,是比突兀的岩岗还要坚硬的部分,是坚硬而决不是阴柔。最后,他缺少福尔摩斯先生的随和与必须的温度,当然,这一点被许许多多福尔摩斯扮演者所忽视。所以,Brett先生是“最权威的”,却不是“最可信的”——谁可信呢?我的看法恰恰和某些福米的看法一样,也许正是名不见经传的Roxburgh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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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走在深秋的梧桐叶下。我想起你——无时无刻不这样想起你。于是我觉得,如果不接着写下来,亲爱的先生,我的那些思绪就会像深秋的梧桐树叶子一样飘得越来越远。
我常常想,亲爱的先生,在你的这些与那些东西中,我们究竟热爱你的哪些东西?
我品味着威廉·巴西古德的话:“当然我们热爱他生活的年代,一半记忆,一般模糊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舒适幻觉,煤气点燃的充实,无瑕的礼仪和典雅。世界勉强处于平衡,即将面临着粗暴干扰。但那个时代的人确信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会变坏或变得更好……直到今天,他对于我们还是一种象征——一种我们不具有但本应具有的品质的象征。他的形象足够遥远以致于产生一定可信度。我们把他视为对我们消灭邪恶和纠正错误(而邪恶和错误今天充斥世界)的渴望的一种完美表达。他是个超凡之人,给我们这个乏味的世界带来新奇的刺激,给我们偏颇的心灵带来冷静和理智的思考。他是我们失败者的成功榜样,是我们自我禁锢中的勇敢脱生者。”可是,亲爱的先生啊,我往往更深地想起你,当我消沉、悲伤或苦闷时,当我遭受不平待遇或被不曾预见的困难攫住双腿难以动弹时,我想起你的样子,你山鹰一般自由的神情,你站在月夜岩岗上沉思的身影,你敲打安乐椅扶手的修长而神经质的手指,你凝神拉响斯特拉蒂瓦利时垂下的眼眸,你触摸的瓶瓶罐罐,你的巨大剪贴簿……在这时候,我最热爱你的自由,你那从灵魂深处蔓延的自由,你的才华给予你的、我所难以企及却无端羡慕的自由。你的高贵的精神审视着你,它使你的自由忠实于你的灵魂,忠实于你自己,和你的准则。而准则,却不是一个平凡之辈足以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够坚持的——他甚至不能为自己设立一条准则。于是,你是自由的。也许不时要忍受Scotland Yard无礼的虚夸与高高在上、出自妒忌的挖苦,不过幸而你用更富智慧的讥讽加以还击。你是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想看到你那丰厚的血肉中的筋与骨。那里蕴含着你的精神,你抽离了凡夫俗子的爱屋及乌与世态炎凉的偏见绯闻,仅剩骨骼般的精神,你坚硬的本质的精神。
我记起一位同样执着于你的人写下的字句:“……固执地行进在自己认定的路上,不管现实的利益们是如何乖滑地绕过身旁,奔流向前;也不管前面是不是有墙,撞到继续走,撞不到宁可被毁灭,绝不绕行。哪管会头破血流,哪管会失去一切。……真正的高贵绝非出于理智的一种考量,而是融于血液中的一种性情。这样的高贵,我们的福尔摩斯先生有。……我臣服于这样的精神,将自尊和信念置于种种正当的名利之上,无视周围的目光,无论它们是否会将人灼伤,是否会将人冻坏。不随波逐流,无论那波流有多么诱人,多么香甜,你甘愿,饮尽自己杯中的苦酒。”我亲爱的先生啊,这个世界上曾有多少人在心中与你展开对话,一轮又一轮?他们要在这静默的言谈中摸索出一个又一个颇具趣味的结论;又有多少人将多少个你存放在他们心里私密的角落,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向你低低发出呼唤的声响?你可知道,你的自由的精神,你的勇气,你那忠实于自己的气魄在使多少人把你称呼为他们“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而你与他们又发生了多少比传奇更加离奇的故事!——当他们在8岁那年第一次登上新年夜的小小舞台,当他们面对案头那高高一摞艰涩的习题,当他们接到大学发出的带着抱歉字眼的回函,当他们轻轻与恋人说一声永别,当他们在浓浓的黄雾中迷失了方向,当他们发现眼前正横亘着一条深渊,或者,当他们已经不幸落入深渊……可是,亲爱的先生啊,你那无时无刻不在的身影,你那倔强的勇气,不知在默默无语中,曾留下了怎样坚如磐石的印刻!
于是,我是否恰好偶然地选择了今日,一口气看那么多GRANADA演绎的你?今天,据他们说,刚好是Mr. Brett的生日。是的,我亲爱的先生,尽管我还一直不能认同他的“你”,但我也不愿把今日这一切称做妥协。在你的面前,先生,永远不应该有战火纷纭。我要尽量尊重每一位怀着认真的态度演绎了你的人。那么,Mr. Brett——我想我只有如此称呼他才显得合适一些,他演出了一个怎样的你?在Solitary Cyclist之前,我不能说——也不愿说,但现在我可以说了。那是英俊潇洒、优雅之极的你,稍许有一些阴柔的味道。啊,我是不能不承认Mr. Brett,这位先生青年时代的卓越姿态的,他有着淡淡的你的味道,清秀的脸(比你漂亮得多),修长、高挑而柔韧的身材,还有,优雅的步态与举止。是的,先生,一位彷佛从伊顿公学走到皇家戏剧学院的你(有趣的是,事实上这正是Mr. Brett的真实人生)!但是,似乎还缺一点儿什么?是什么呢,先生?那样完美的一个你,似乎却不再是你了。哦,是缺了你的市井味道——或者说,你的痞性。你是要有一点痞性的,正如奋战在一线的刑侦人员身上也会带有些许这样的痞性。是的,我曾经不愿承认,我曾经将你视作过于完美的神。好了,那是一段多么有意思的往事!但现在,我凝视着你,凝视你血肉之下的骨骼,你的心,你的精神与灵魂,我从来不敢说我看见了全部——我只能窥见那些时而流露出来的离散的光斑,但就在那飘忽不定的明灭光彩中,我瞅见了,我瞅见你一丝不羁于你那个阶层所恪守的操行的性情——你是那么令我着迷啊!着迷得几乎惊喜万状。就这样,在这一天的最后时刻,我转向了Rathbone先生,他给出一个坚硬的你,像一个完美的剪影,黑白分明;像一面寒光频频的刀锋,简约凌厉;像山谷间呼啸的风,翻卷起岸旁的白浪青沙;像看不见彼端的深海,潮起潮落,怒涛暗涌;他沉默着,却闪耀恒久的辉光……但即便如此,先生,我亲爱的先生,即便如此,无论是谁在代替你站在这近在咫尺的帷幕间,你却永远不能清晰地站到我眼前。你的身影是那样捉摸不定,却又是那般笃定。因此,在提及这一切的时候,我们唯有用一个显得既贫乏又有些滑稽的词语来加以概括“feeling”——是的,你笑吧,先生,扬起你那著名的讥讽的笑容,在这方面你将毫无幽默感可言,没有了你一贯奉行的准确与理性的描述,这就是十年之后,你所能让我表述的全部。
今天,先生,此时此刻,尽管有那么多在洪流中高高立于风头浪尖的看客们,正哂笑着那发生在煤气灯黯淡光芒下的遥远故事,哂笑着那个溘然长逝的年代,也哂笑着愚蠢的人们有如呓语般痴痴念着古老的名字;尽管你已微微鞠躬,向那些深爱你的人致以最后致意,在“游戏正在进行”的呼声与人们被泪光模糊的双眼中那样决绝转身,退出这属于你的小小舞台,但是——但是亲爱的先生啊!我仍然乐意守在我淡黄色的灯光旁,轻抚那些厚实的旧书,在一阵阵巴赫的恰空舞曲中聆听,听你的声音从遥远、遥远的过去传来,再把我带回到那个阴冷、晦暗、潮湿却又崇尚荣光的时代,再把我带回到你的理想、希望,与你发光的、温暖的灵魂中。 -
梦境如同夜色深处的灵魂。它提醒我,牢记这沉沉雾霭深处,一闪而过的背影。永远牢记,这彻底的黑暗,即是彻底的光明。
于是,我又在这深沉黑暗的夜里变得无比清醒。
我听见了什么?我听见我头顶天空的叫嚣,它叫嚣着,用嘶哑的嗓音唱起拉客豪尔乐园的童谣。就在那废弃的大厦里,在黑暗中,我瞧着你苍白的面孔。我瞧着你谨慎地系好鞋带,细致地拍去肩头的尘土。你的眼睛望向一个遥远的地方,那地方太过遥远,以致我不能穿越重重迷雾洞悉它的确切方位。你让我想起该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是的,我们要讲太多太多的事,从遥远的过去,到更加遥远的未来。
是否会到来一位使者,告诉我们,在一个小小的舞台上,游戏正在进行,无论白昼,或是黑夜?是否我们还能听到街头风琴手的低吟浅唱?他唱“今天,我登高瞭望,亲爱的梅姬,青青的绿草仍然繁茂,那辆老水车仍然吱吱作响”,再没有人肯花费精力去相信奥德赛与海妖的故事了。我不知我是否也会如此。路边的街灯正在风中奄奄一息,寒气从下水道里弥漫开来。我的注意力转向从你面前走过的孤零零的小女孩,她瘦弱地像一片风里的落叶,她的恐惧像寒冷一样抖落了一地。于是你轻抚她柔软的头发,在她的衣袋里塞了一枚不菲的钱币。你温暖了她的手。
啊,小雨正淅淅沥沥,不眠不休,当它落到地面时,变成了冰凌。我听见了雨滴的声音,却看不见她的模样,她一定宛若精灵,已藏进了梦中。
梦境,宛若夜色深处的灵魂,那隐藏在深夜中,发光的灵魂。是你的精神,与你全部的全部。我不能少于这一点。我厌恶将一个词语光环一般套在你头顶。因为在沉沉夜下,我望见你的灵魂。你的发光的灵魂,它像浸溺在无底深渊中的光束,冰冷,犀利,却沉着,静谧。我的梦境犹如再生的幽灵,缠绵缱绻是它的虚形。我不能安然入睡,因为我愿深深聆听那只有在最深沉的寂夜中才能听到的声音。那是你的声音,是你的声音。像光一样刺穿,却不留下一处伤痕。我们不能少于这一点,你的精神,与你藏于夜色深处的灵魂。你的灵魂带着温度。你像幽灵般游荡,游荡在每一个深渊。
我的梦境,你的灵魂,在这深不可测的夜色深处,在这横亘你我之间的浅浅深渊旁。我听见你灵魂的声音,我望见你的灵魂在我的梦境中,翻腾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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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28日 星期二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11th“挑战杯”决赛 正式展示日
这是首日展示。一大清早我就在冷飕飕的空气里边抽鼻子边换正装,煞有介事又徒劳无功地涂抹脸蛋,然后随便啃了个摧毁食欲的蛋糕,匆匆出门奔赴会场。路上几乎人人穿着大同小异的正装,不过女士们还是尽力把自己点缀得花枝招展,我就在那几幢长得一摸一样的大厦和几群穿着相近的人中间迷失了方向,花费了一番智力终于找到展位后就迅疾冲到卫生间——莫误会——换裙子和高跟鞋。出来以后我就想起道尔爵士的话了:“即使最丑陋的男人穿上燕尾服也像个有教养的绅士。”翻译成中国白话就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虽然我觉得我这套鞍还是有点丑恶。
我打开我的破电脑,把展位布置得和我这人模狗样多少合拍一点,心下萌发一个感触,觉得自己像各种展销会上卖东西的。我左边是中国传媒大学的一美姑娘。我一看人家生得美好,半男不女的本质就暴露出来,于是一脸猥琐的去跟人家搭讪(好吧,其实没那么夸张),我这行为似乎恰好印证了歌德的话:“上帝只造你成为一个人形,却是体面其表,流氓其质”。右边是个华北电力大学的仁兄,提了一袋子材料,还抱一个乐谱架,人挺和善,一下就混熟了。
我的展位与展牌

后来加了一个照明设备和一组音响设备,无比混乱的展位(看地下那堆东西......)
然后就有各种人来观展。我们这一层生意总是最红火的,因为即使不懂的人也可以装懂。上午是各高校负责人专场,下午是嘉宾专场。对我的“货”感兴趣的人不少,大概因为展板上的几个笑脸比较引人注目。我把这些人从大体上分为三类:(1)学心理学的;(2)假装懂心理学的,或假装不懂心理学的;(3)没有心理学概念的。下面一一阐述。
(1)学心理学的。大概我遇到4、5个。这些人都没问设计实验设计等核心问题,重点都移到学校或者专业本身了。
有个女孩是心理系本科生,问了些仪器方面的小问题,也许对情绪研究比较感兴趣。有个男生刚上研一,一见我的展板就说:“白老师我知道,名人啊。”我一下子就感动得流鼻涕了,他又谈及沈先生和阎老师,最后又慷慨激昂地讲到发展心理学的研究进展。还有一位男士,过来说:“天师的心理学非常有名啊!”我感动得要流口水了,问:“您是业内的?”“不是,但我很喜欢,所以关注。我知道白老师非常有名气。”所以为了纪念这位仁兄,我把他放第一类了。
(2)假装懂心理学的,或假装不懂心理学的;这类有点难应付,所以我准备自爆糗事。
有位先生在我旁边的摊位听华电仁兄讲了好久SPSS,转移到我这就问:“你用的什么统计工具?”“SPSS。”“用的是X2检验吗?”“不是。”“是什么?”哎呀,彼时我居然打死想不起“多因素方差分析”,不知是吃了什么耗子药了。后来我一转念,就觉出古怪:这先生别是只知道X2检验这种东西吧,看都没看我的实验设计,这种设计怎么会用得到X2呢?晕倒。归为“装懂”一类。
又来一女孩,问怎么把音乐和中国民乐的效应区分开,这个问题很有实验逻辑的味道,我就怀疑她是专业的,可惜我解释了半天她也不想认可我的想法,我一气之下就认为她是“装懂”了。
有一个人很阴险,一开始装不懂,待我费力全部阐述完,他说:“其实我也是学心理学的。”我真想说:“其实我还以为你智力不太灵敏呢。”可恶。不过我觉得他是真不知道Plutchik情绪自评量表,而不是装的。
一个大叔来了,眼神狡黠,笑容阴险,讲出“范式”这个专业术语,我瞥一眼他的牌子:西南师范大学,脑海里嗡的跳出三个字“黄希庭”,接着又跳出来三个“的同事”,一颤抖,就解释得有点60°二锅头的效果。后来总算想到一个例子,方才勉强应付过去。这个看起来像个“装不懂”的。
(3)没有心理学概念的。据我的经验,这类最好区分了,从问的问题就能看出来。
一位老太太求学精神十分可嘉,样样不懂,样样都要问,而且缺乏科学实验的逻辑。要给她讲实验逻辑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因为你刚刚推导出第三步,她就忘记第二步是怎么来的了,不过她的问题我都驾轻就熟,虽然麻烦,还是给讲清了。最让人无语的是如下一种人,在无语的同时还要坚强地保持微笑。起码有4个人问我“你是学音乐的么?”还有一个简直让人想咬后牙了:“我在前面看到音乐学院的了,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我当时就冲动得想拿个大红笔把“心理学实验”这几个BOSS特地加上去的字重重圈出来。

人头攒动的展厅

确实几乎没有人不穿那窘迫的正装么~?

原来不穿正装的都是观众哈~

这张是收摊时路过拍到的,可爱的房子模型
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提醒我眼睛要雪亮一点。刚开展时我遇到一名老乡,就两眼泪汪汪地与其拿家乡话交流了一阵,然后我一激动就觉得满展厅都是老乡了。看见一个校徽像“雲南师范大学”的,我就猛朝人家招手,人家奇怪地走过来,我已准备好用家乡话问候了,可是定睛再看,哎呀,是“暨南师范大学”,只有赶紧灵机一动把宣传册递上:“欢迎观看我们的作品!”彼时真是超级郁闷啊。有些学校校徽太像了,还有几个像云南大学的,我也差点认错,最后只有强迫自己不去找老乡了。 -
2009年10月27日 星期二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11th“挑战杯”决赛布展日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遵旨到酒店走了一遭,发现那里已被那帮搞电子的高材生改造成间谍电影的拍摄现场了:遍地是电线光缆,本来该放床的位置被几台体型惊人的仪器占据,所以本来该放脚的地方就被床占了。墙面上装着液晶电视,和这帮牛人一样永不停歇地工作着。牛人们的全部生活就是调试仪器、间歇昏死在床上,或在昏死间歇顺便看一眼液晶电视。他们的晚饭时间通常比我们正常人的早饭时间要早一些。一学姐做的是眼控鼠标之类的东西,调试的时候眼都快抽筋了。搞理工的是货真价实地不容易。

牛人在工作

放在门旁的器械和充饥用矿泉水

梳妆台的被改造

梳妆台的被改造(另一面),左边是被改造的床铺

俩牛人在中场休息,近处为疑似窃听设备的仪器

房间内的设备

还是房间内的设备

我们在下午四点吃了一顿最晚的午餐,或称最早的晚餐~好吧,是很棒的火锅
又要讲到一直备受我关注的北航校门了。它的校门怎么那么多,有两个门并列在一条街上,相距不过两三百米。不知道此种设计基于什么理论或典故,因为只听说过狡兔三窟,还从没有听说过狡兔三门的。我打酒店夜归时途经一个门,是属于那种不太容易用攀爬的形式翻越过去的铁栅栏门,所以人没有去翻越,而是把一根铁栅绑架并毁尸灭迹了,于是那里就出现一个窟窿,刚好够一人份钻过去,成功地把偶尔开放的大门改造成了永不关闭的小门。我实在是汗死了。
哦,另外有个消息有必要广而告之一下,此酒店房间内的卫生间不设门,在里面干什么事情都一目了然。所以心怀叵测的男士可以邀约懵懂无知的女同事入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