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在梧桐夜下谣唱晚歌

    Nov 4,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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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走在深秋的梧桐叶下。我想起你——无时无刻不这样想起你。于是我觉得,如果不接着写下来,亲爱的先生,我的那些思绪就会像深秋的梧桐树叶子一样飘得越来越远。

    我常常想,亲爱的先生,在你的这些与那些东西中,我们究竟热爱你的哪些东西?

    我品味着威廉·巴西古德的话:“当然我们热爱他生活的年代,一半记忆,一般模糊的维多利亚时代的舒适幻觉,煤气点燃的充实,无瑕的礼仪和典雅。世界勉强处于平衡,即将面临着粗暴干扰。但那个时代的人确信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会变坏或变得更好……直到今天,他对于我们还是一种象征——一种我们不具有但本应具有的品质的象征。他的形象足够遥远以致于产生一定可信度。我们把他视为对我们消灭邪恶和纠正错误(而邪恶和错误今天充斥世界)的渴望的一种完美表达。他是个超凡之人,给我们这个乏味的世界带来新奇的刺激,给我们偏颇的心灵带来冷静和理智的思考。他是我们失败者的成功榜样,是我们自我禁锢中的勇敢脱生者。”可是,亲爱的先生啊,我往往更深地想起你,当我消沉、悲伤或苦闷时,当我遭受不平待遇或被不曾预见的困难攫住双腿难以动弹时,我想起你的样子,你山鹰一般自由的神情,你站在月夜岩岗上沉思的身影,你敲打安乐椅扶手的修长而神经质的手指,你凝神拉响斯特拉蒂瓦利时垂下的眼眸,你触摸的瓶瓶罐罐,你的巨大剪贴簿……在这时候,我最热爱你的自由,你那从灵魂深处蔓延的自由,你的才华给予你的、我所难以企及却无端羡慕的自由。你的高贵的精神审视着你,它使你的自由忠实于你的灵魂,忠实于你自己,和你的准则。而准则,却不是一个平凡之辈足以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够坚持的——他甚至不能为自己设立一条准则。于是,你是自由的。也许不时要忍受Scotland Yard无礼的虚夸与高高在上、出自妒忌的挖苦,不过幸而你用更富智慧的讥讽加以还击。你是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想看到你那丰厚的血肉中的筋与骨。那里蕴含着你的精神,你抽离了凡夫俗子的爱屋及乌与世态炎凉的偏见绯闻,仅剩骨骼般的精神,你坚硬的本质的精神。

    我记起一位同样执着于你的人写下的字句:“……固执地行进在自己认定的路上,不管现实的利益们是如何乖滑地绕过身旁,奔流向前;也不管前面是不是有墙,撞到继续走,撞不到宁可被毁灭,绝不绕行。哪管会头破血流,哪管会失去一切。……真正的高贵绝非出于理智的一种考量,而是融于血液中的一种性情。这样的高贵,我们的福尔摩斯先生有。……我臣服于这样的精神,将自尊和信念置于种种正当的名利之上,无视周围的目光,无论它们是否会将人灼伤,是否会将人冻坏。不随波逐流,无论那波流有多么诱人,多么香甜,你甘愿,饮尽自己杯中的苦酒。”我亲爱的先生啊,这个世界上曾有多少人在心中与你展开对话,一轮又一轮?他们要在这静默的言谈中摸索出一个又一个颇具趣味的结论;又有多少人将多少个你存放在他们心里私密的角落,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向你低低发出呼唤的声响?你可知道,你的自由的精神,你的勇气,你那忠实于自己的气魄在使多少人把你称呼为他们“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而你与他们又发生了多少比传奇更加离奇的故事!——当他们在8岁那年第一次登上新年夜的小小舞台,当他们面对案头那高高一摞艰涩的习题,当他们接到大学发出的带着抱歉字眼的回函,当他们轻轻与恋人说一声永别,当他们在浓浓的黄雾中迷失了方向,当他们发现眼前正横亘着一条深渊,或者,当他们已经不幸落入深渊……可是,亲爱的先生啊,你那无时无刻不在的身影,你那倔强的勇气,不知在默默无语中,曾留下了怎样坚如磐石的印刻!

    于是,我是否恰好偶然地选择了今日,一口气看那么多GRANADA演绎的你?今天,据他们说,刚好是Mr. Brett的生日。是的,我亲爱的先生,尽管我还一直不能认同他的“你”,但我也不愿把今日这一切称做妥协。在你的面前,先生,永远不应该有战火纷纭。我要尽量尊重每一位怀着认真的态度演绎了你的人。

    那么,Mr. Brett——我想我只有如此称呼他才显得合适一些,他演出了一个怎样的你?在Solitary Cyclist之前,我不能说——也不愿说,但现在我可以说了。那是英俊潇洒、优雅之极的你,稍许有一些阴柔的味道。啊,我是不能不承认Mr. Brett,这位先生青年时代的卓越姿态的,他有着淡淡的你的味道,清秀的脸(比你漂亮得多),修长、高挑而柔韧的身材,还有,优雅的步态与举止。是的,先生,一位彷佛从伊顿公学走到皇家戏剧学院的你(有趣的是,事实上这正是Mr. Brett的真实人生)!但是,似乎还缺一点儿什么?是什么呢,先生?那样完美的一个你,似乎却不再是你了。哦,是缺了你的市井味道——或者说,你的痞性。你是要有一点痞性的,正如奋战在一线的刑侦人员身上也会带有些许这样的痞性。是的,我曾经不愿承认,我曾经将你视作过于完美的神。好了,那是一段多么有意思的往事!但现在,我凝视着你,凝视你血肉之下的骨骼,你的心,你的精神与灵魂,我从来不敢说我看见了全部——我只能窥见那些时而流露出来的离散的光斑,但就在那飘忽不定的明灭光彩中,我瞅见了,我瞅见你一丝不羁于你那个阶层所恪守的操行的性情——你是那么令我着迷啊!着迷得几乎惊喜万状。就这样,在这一天的最后时刻,我转向了Rathbone先生,他给出一个坚硬的你,像一个完美的剪影,黑白分明;像一面寒光频频的刀锋,简约凌厉;像山谷间呼啸的风,翻卷起岸旁的白浪青沙;像看不见彼端的深海,潮起潮落,怒涛暗涌;他沉默着,却闪耀恒久的辉光……但即便如此,先生,我亲爱的先生,即便如此,无论是谁在代替你站在这近在咫尺的帷幕间,你却永远不能清晰地站到我眼前。你的身影是那样捉摸不定,却又是那般笃定。因此,在提及这一切的时候,我们唯有用一个显得既贫乏又有些滑稽的词语来加以概括“feeling”——是的,你笑吧,先生,扬起你那著名的讥讽的笑容,在这方面你将毫无幽默感可言,没有了你一贯奉行的准确与理性的描述,这就是十年之后,你所能让我表述的全部。

    今天,先生,此时此刻,尽管有那么多在洪流中高高立于风头浪尖的看客们,正哂笑着那发生在煤气灯黯淡光芒下的遥远故事,哂笑着那个溘然长逝的年代,也哂笑着愚蠢的人们有如呓语般痴痴念着古老的名字;尽管你已微微鞠躬,向那些深爱你的人致以最后致意,在“游戏正在进行”的呼声与人们被泪光模糊的双眼中那样决绝转身,退出这属于你的小小舞台,但是——但是亲爱的先生啊!我仍然乐意守在我淡黄色的灯光旁,轻抚那些厚实的旧书,在一阵阵巴赫的恰空舞曲中聆听,听你的声音从遥远、遥远的过去传来,再把我带回到那个阴冷、晦暗、潮湿却又崇尚荣光的时代,再把我带回到你的理想、希望,与你发光的、温暖的灵魂中。

     


    历史上的今天:

    Cyrano de Bergerac Nov 4, 2008




1894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