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怎样读“福尔摩斯”?

    Nov 5,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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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给那些与福尔摩斯先生交情还不是特别深的读者

    我们怎样读《福尔摩斯探案集》?这并不是一部复杂深奥的作品,但它也远不止一部侦探小说。事实上,我一直反对将它仅仅视作一部侦探小说。

    我们说,《福尔摩斯探案集》是一部世界文学名著。这意味着不能把它当做单纯的侦探小说来阅读,毫无疑问,在我们读过的所有侦探小说中,没有一部获此殊荣,无论是开山鼻祖《莫格街凶杀案》,威尔基·柯林斯的《月亮宝石》,还是黄金时代的《尼罗河惨案》《希腊棺材之谜》……我们不否认那些更富才情的侦探推理家,不否认那些精妙绝伦的故事叙述和案件构成,但这些都和文学名著无关。它们是侦探推理名著,尽管它们也具备飞扬的文采和出色的人物。而“探案集”则在每一张世界文学名著的书单上出现,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将侦探小说推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这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侦探以身殉职后引起了英伦恸哭,而是因为它本身就具有成为名著的素质,甚至不需任何追捧,因为它生来就是。

    好吧,今天的人也许会对这些冠冕堂皇的头衔不屑一顾,那么,让我们撇开这些华丽却虚幻无用的光环,想象一下,我们怎样读《福尔摩斯探案集》?或者说,我们怎样读“福尔摩斯”?

    确切地说——这一说法已得到共识——“探案集”只是一部传记,讲述一个侦探的一生,它的全部主旨关乎两个字:友谊。

    是的,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面临纷繁复杂的诱惑,成千上万种选择潮涌而来。我遇到过不止一个人,在读完这部作品时或不屑或失望地对我声称“谜题太简单!太无趣!”或深深抱怨“过时了!不实用!DNA和现代刑侦技术可以解决一切。”我不愿做过多的申辩,但今天我要举起我的一只手指并微笑着摇动它,我亲爱的朋友,我们且不论及这部作品的开创性与它的独特地位,我要单单指出,你并没有怀着诚意来读一个人,读他的故事,关于他一生的故事。因此,你的脸上才会出现讥笑的表情;因此,你才会认为它所具有的地位一文不值并已然过时;因此,你当然也不会同意,它是一部需要去“悟”的作品,它的全部精华,都凝结于它那举世闻名的主人公身上——这是一个需要且值得去“悟”的人物,他是人们花上几辈子都钻研不透的人,因为他真实、广博、复杂,在他身上从来就没有定论。他是要靠“悟”的,靠你一遍又一遍地读那区区60个故事与两篇序言,靠你着魔般地日日夜夜去念想,当岁月在你的脸上和书上留下痕迹,你会猛然发现,他早已不是那个最初的他,而变得更加丰富,更为复杂,却也更加真实,更为清晰;你会发现,你的身边有一些与你经历相似的“正常人眼中的傻瓜”,你们在不知不觉中走过同样的道路,现在又在同样的道路上相逢。

    我们不妨简单地进行一个小小测试。在此之前请注意,我并不是要列出一些准则,我永远也不会具备那样的资格,以下所列出的只是一些经验之谈。如果你认为你对福尔摩斯是熟悉的,或者你读过他的故事,或者你仅仅是认识他,你也许都不会反对我的提议:合起你的书,描述一下你所了解的福尔摩斯先生。

    你会如何回答我?放大镜、烟斗、捕鹿帽、苏格兰格子装,或者再加上一点儿:聪明、正义、勇敢。

    可是还不够。

    那么:强壮的体魄、严肃的表情,让女士们变成花痴的英俊相貌,身手矫健、行动敏捷,高高在上、自高自大(很好,越来越有詹姆斯·邦德的味道了)。

    再来一些吧:咨询侦探、贝克街221号B,智慧、眼神犀利,讥讽的笑容、绝妙的推理、混乱的房间,拉小提琴、做化学实验、使用可卡因、长于拳击和棍击,华生医生、赫德森太太、“挚爱”的女人艾琳·艾德勒,知识范围奇特,犯罪问题专家,观察与推理的无上大师。

    是的,也许你的回答点点在理,无论它们来自电视、杂志、动漫或是那装了60个故事的书本,也许它们确实都在描述着一个叫“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侦探,但,却少了些什么?除去“侦探”那花哨的外壳,作为一个人,一个真实而普通的男人的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样的描述还少了些什么?

    当你闭上眼睛,这个男人的形象是否清晰地在你脑海中浮现?还是仅仅跳出来一只烟斗、两件苏格兰格子装、三个化学试剂瓶子,以及流于大众的“睿智”“犀利”“讥讽”……那些程式化般的词汇?

    你为什么不能像描述你的一个朋友那样回答我:和蔼、热情、洋溢温暖,可爱而调皮;在阴郁的天气里拨弄琴弦,在灿烂的阳光中上蹿下跳;开朗时仰天大笑,沉郁时愁眉不展;有着近乎固执的坚韧,忠实于自己,坚守自身准则;……

    你为什么不能说出:身材颀长,清瘦,面容清秀而苍白,脸颊在心情激越时泛上红晕;干净的硬领,黑色的领结、马甲、礼貌和外套,冬季藏青色的长大衣和毛围巾,起居室里紫色的睡衣;藏着利剑的手杖、金色的怀表、石楠和樱桃木烟斗、大剪贴簿、斯特拉蒂瓦利提琴、波斯拖鞋里的粗板烟丝;溅泥的双轮双座马车、揉皱的《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

    为什么你不回答我:爱吃火腿蛋,在后天八点用晚餐、凌晨三点拉提琴;优雅的举止,对待女士彬彬有礼;博学,高洁的品行;斜睨的眼神、狡黠的微笑、带着痞味的挑衅、眼中闪烁的调皮目光、讥讽意味的善意打趣;听音乐会时敲打节拍的修长手指,工作时忘我地在地板上爬来爬去,能做出一整只烤野鸡的治家能手,在山茅野地里仍保持的猫一般的洁净,微笑着塞给流浪儿的一先令硬币……

    也许你会惊讶地高呼:“天哪,这不是福尔摩斯!”但我要认真地告诉你,这就是那个藏在侦探巨大而阴冷的外表下,真真实实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你大概会乐意知道那些常遭人哂笑的福迷们是如何发现这些的。当他们如此迅速又出乎意料地评价一名演员对这位先生的演绎时,他们脑海中早已站着一个福尔摩斯先生,那是他们“亲爱的福尔摩斯先生”,他曾陪伴他们度过大多数寂寞的夜晚,在一遍一遍对那些古老故事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心潮澎湃的重温中,福尔摩斯先生就从故事中走了出来,站到他们身边。

    几乎每一个福迷都不可避免,在起初的日子里,当他们第一次翻开那本奇妙的书,进入那个奇妙的世界,他们惊呼着,甚至发出尖叫,为那些极为巧妙的故事和生动的场景。满怀敬慕地读过一遍后,这位先生像一尊发光的神像那样高高在上,不容侵犯,他们要花多少时间去怒斥那些恶搞了他们的神、或神与某位女士、甚至神与某位医生的别有用心者。但后来,在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翻阅那些故事后,那尊发光的神像就渐渐从神坛上踱步而下。他们看着那些细小而微妙的语句,他的“257次各式各样的笑”,他一口气吃掉四个火腿蛋,他对玫瑰花的倾情赞颂,他在东风的感伤中给出希望的隐喻,他朝医生挤挤眼睛、调皮地把手搭在人家膝头,他说:“你去占着那角落里的两个座位,我买票去。”……他们关注这些种种,关注这些颇具深意的细枝末节,当他们发出会心的微笑,那个神像的姿态就在那一瞬间活灵活现地跳了起来,成为一个尽可触及的活生生的人,深深地映在了他们的视线里。

    ——他会做什么?他会怎样做?他们开始了无休止的自问自答,当他们挤到了公车门前,发现身旁有一位蹒跚妇女;当他们遇到一个看上去落魄不已的穷人或一个伤心哭泣的孩子;当他们面临棘手的问题或矛盾重重的困境……生活中到处是他的影子,他出现在每一处,在音乐会舞台上的首席小提琴位置上,在冬日茫茫夜雾的深处,在图书馆的外文书区,在心里,在梦中,在巴赫“无伴奏”的乐声中,在遥远得难以企及的天空。

    他不仅仅是一个象征,他不是虚幻,他不是空无一物,他不是读过就忘。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近在身边的人,像一位良师,一名益友,在空寂的时光中默默站到你身边。所以,当把他从血肉到筋骨、从外到里、又从里到外细细琢磨之后,你终于可以从容地会心微笑。这时,当你回首,时光已然如奔腾的泉源,匆匆流逝。

    所以,请不要取笑吧!更不要过分低估——122年来,那些长短不一、总数超过1300篇的仿作、超过2000篇的福学著作、70余名演员、200余部影片,750部广播剧,以及遍布全世界、不可胜数的各式各样的研究会和爱好者团体,也用不着惊讶像富兰克林·罗斯福、哈里·杜鲁门这样严肃的政要竟也是“贝克街小分队”热情洋溢的活跃会员。

    关于他的主题是无止尽的。正如雷斯利·S·克林格所总结的那样:“学者们证明福尔摩斯是个基督教徒、犹太教徒、穆斯林教徒、德鲁伊教徒、不可知论者、天主教徒、斯多葛学派哲学家、自然神论信仰者、无神论者;福尔摩斯研究医学、法学、音乐、笔迹学、颅相学、早期的电脑科学、天文学、占星学、数字命理学以及无穷的其他学科;福尔摩斯去过俄国、中国、印度、美国、加拿大、日本;福尔摩斯是美国人(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断言)、加拿大人、法国人……”

    是的,就算已经研究了一百年,我们也不必惧怕没有东西可谈。

     


    历史上的今天:

    水手 Nov 5, 2008




1894年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