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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是哄骗孩子的肥皂泡
Nov 6, 2009
他刚刚把报纸夹到手肘下面,正要掏出钥匙开门时,有个人冒冒失失地撞了他一下。他迅速转身,但什么也没看到,当他低下头时,却发现自己身前正站着一个小女孩。
他有些惊异地扬起眉毛,眼睛迅速扫过她那身极不体面的单薄衣裙和那一头柔顺的棕发。
小女孩不说一句话,仰头与他对视着,眼睛里填满空洞的神情。他感到了兴趣,弯下身,假装仔细地端详她。
“我们认识么?”
那孩子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摇摇头。
他笑了,从衣袋里掏出几个先令递给她。
但她固执地躲避着那些叮当作响的小东西,下定决心不肯收入囊中。忽然她捉住了他的衣襟,而且一副说什么也不肯放开的气势。他微微皱起了眉。那孩子再次抬起眼睛来,他看见里面已经装满泪花,就快溢出来了。
他不露声色地叹了口气:“你需要我的帮助么,小姐?”
就这样,他被她不由分说地牵着衣襟,在这个城市里穿过大街小巷。他感到自己就像她的一只玩具猫,似乎一松手就会让别的孩子抢了去。
他们停在一个臭烘烘的小巷子里,这巷子是他所熟悉的——他熟悉这个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几只老鼠匆匆跑过他身边,溅起了那些永不干涸的水洼里的肮脏小水花,房檐上轻巧地落下不安分的水滴,在凹陷的石板上敲出并不和谐的声响。
孩子揉了揉鼻子,走上前去推开一扇看上去就要寿终正寝的歪斜木门。
他的心情忽然在一瞬间阴郁下来。他朝四周观望了一阵,有些犹豫地钻进那间黑沉沉的小屋。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白色的被单从颈部开始覆盖了她的全身。墙上唯一一扇小窗中透出的光线洒在她的脸上,她双眼紧闭,面容苍白,在那束光线的照耀下,显得既庄严又肃寂。
他感到窒息,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察觉出屋子中那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孩子站在床边,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他,就像一个落水的人紧紧盯住附近水面上漂浮的一根稻草。那眼神中的期待与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掺杂在一起,令他感到不安。
他微微摇了摇头,在这目光中走近躺在床上的女人,把两个手指放在她纤瘦的颈部——他知道这是多余的,因为那纤瘦的脖颈上显然有一条淡淡的紫色痕迹——一阵冰冷的触感从指尖弥漫到全身,使他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心情垂下眼睛,却看见女人紧紧攥起的拳头,他轻微地皱起了眉,将这攥紧的拳头掰开,里面轻巧地跳出来一粒铜纽扣。他深吸了一口气,冲动地拾起这枚纽扣,正如所料想的那样,上面清晰而精致地刻着一个由四柄权杖交叉组合而成的“W”。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熟悉的小东西!在这个国家,几乎没有人不能准确说出它上面这个字母所代表的那个显赫的家族!但没有人知道,在华丽的家徽和庄严的大厦背后,藏起了多少无辜者的森森白骨!在天鹅闸巷那令人作呕的废弃危房中,这小小的字母曾向一个落魄的烟鬼展示它权威下的利刃;在东区黄雾弥漫的码头,它让南希和塞西儿这两个卖花姑娘不幸“失足落水”;在哈利街,它逼迫可怜的马里维尔医生将脖子挂在天花板上打秋千;在拉客豪尔墓地,它的气味让年轻的《镜报》记者圣克莱尔在拔足狂奔时摔碎了头骨……
他又一次感到了一阵难以克制的微微颤抖,这颤抖来自于内心深处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他知道该做什么,为此他已等得太久了,他不能再等下去,不能再等着一个又一个可怜的灵魂在这个字母的车轮下被碾死、被踩碎!是戏该收场的时刻了。
“她去了天堂吗?”孩子那清脆、稚嫩、颤抖的声音细细地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回过头端详着孩子,神情异常严峻:“不,天堂只是哄骗孩子的肥皂泡。”积蓄已久的眼泪一下子就从孩子那亮闪闪的大眼睛里涌出,顺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汩汩流下。她抽泣着朝他走过来,有些胆怯地再次捉起他的衣角。他愣了那么一下,严峻的神情缓和了,他抬起手轻抚她浓密的棕色长发。孩子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歇斯底里大哭起来。
然而,他仿佛没有听见这夹杂着悲痛与恐惧、爆发般的哭声,而是望向了那扇唯一透着光亮的窗。他的灰色的眼睛闪烁着近乎冷酷的坚定的目光,这目光似乎已穿透那灰蒙蒙的窗玻璃,在望向一个遥远的地方!
[with music: Melancholy Serenade,OP 26, in 1875, by Tchaikovsk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