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出生时,你还活在这世上

    Nov 8, 2009

    Tag:

                                                           我只能表达一种无休止的渴望。



    当我23岁从大学毕业时,母亲郑重其事地递给我一只小盒子。我看着它斑驳的漆面,认出它是我童年时曾觊觎的那只藏在祖母大抽屉中的“神秘”盒子。

    “这是祖母的盒子。”我说,“是她给你的?”

    母亲神秘地挤挤眼睛:“它来自你的曾祖母。”

    我小心翼翼地掰开它生锈的盒盖,那里面竟令人惊奇地躺着一只指环。那指环如此别致,有着精巧的雕纹,正中央镶嵌着一枚盛在花瓣里的淡紫色珍珠,花瓣的边缘是闪耀的碎钻。

    “一枚戒指!”我惊讶地喊出来。

    “一件最珍贵、最特别的礼物。”母亲温和地笑了。

    我举着这份被我曾祖母视作“最珍贵、最特别”的礼物,缓缓地朝屋外走去。我走到了广袤的丘陵上,在那儿,野花的芬芳伴着耳边蜜蜂飞舞时振动空气发出的嗡嗡声,沁入我的内心深处。我向着我常常造访的那片小原野走去,心里满满的填塞着一个想法。

    我想,我知道那故事。它曾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被絮絮叨叨的曾祖母无意中灌进我耳朵。

    那时候,她常坐在暖洋洋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料理的迷迭香和桔梗花,还零星点缀着粉色的野菊,她批一件针织镂空的披肩,将一条小毛毯搭在腿上,专注地欣赏着那些悠闲的野花,然后,就缓缓地说起来。

    她说到她年轻时待过的地方,那个巨大的城市,有着繁华的街道,穿梭不息的人流,而她,只能成为这庞大的生命群体中一粒小小的、不起眼的草籽。所幸,她曾读过的数量有限的书,与曾受过的极为粗浅的训练,即使不能使她成为一颗受到关注的火星,也为她在这茫茫都市中的存活谋得了出路——她去了西区一户上等人家做一名普通之极的女仆。

    主人是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带着仁慈的微笑,但这微笑给她以莫测高深的感觉,甚至有些显得虚假并且缺乏诚意,他的两只灵活的灰眼睛在金边大眼镜后面闪闪发光,显得严厉而尖锐。她不喜欢这位主人,因为他过于严肃冷酷,偶尔还暴露出粗鲁的一面,好在她与这位看起来地位显赫的主人几乎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每一天,工作从清晨就开始,她打扫房间、协助厨娘斟茶倒水、洗净衣物,并点燃每个房间里的壁炉……生活显得繁忙而又索然无味。

    那个年轻人是在一个严冬的早晨来到这儿的。那时候刮了一夜的大风刚刚停歇下来,天空仍显得阴沉沉的。他出现在仆役进出的门口,穿着不那么体面的土黄色布外套,帽子歪戴在一边,模样十分俏皮。他看见她,眼睛亮闪闪的,接着朝她滑稽地鞠了一躬,宣称自己接到通告,说屋里的水管坏了,急需修理。“我们挖的深!这是我们公司的口号。”他愉快地说。当他说话的时候,山羊胡须一动一动的,让人止不住想发笑。于是,在她没活儿可干时,就站到一旁开始端详他,看他如何敲打那些古旧的水管,将它们拆下来清洗干净,又换上新的零件。

    后来,她听见男仆约翰议论起他,她知道了,他是一个生意兴隆的管子工。

    可是这个管子工太特别了。起码在她眼中,他是那样特别。这时候,她就希望自己在他眼中也变得特别。事情好像是这样发展的。他开始偷偷来看她,给她带一两条漂亮的发带,或者几束新鲜的花儿。再后来,他们就一起出去,在月桂树的阴影里谈个没完——天啊,谈的是什么呀!她听着那些闻所未闻的语句,她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幸福中,以至当她已经双鬓斑白,老眼昏花,她仍清晰地记得,某个夜晚冷冷的月下,他轻轻地说“玫瑰花这东西多么可爱啊!”告别的时刻一天晚过一天,使得她不得不每天晚上把主人那条凶恶的看门犬拴牢。

    终于在一个不同凡响的夜晚,他递给她那只小巧精致的盒子,她打开它,久久凝视着那枚无比漂亮的戒指,是的,即便她那并不高明的鉴赏力也能猜出这小东西的不菲价值。她太过于惊喜——那样的惊喜一生中又能体验几次呢?多年以后,她仍深深记得,那一夜,他轻轻打开门,在月光下回身看她,只有一眼。他穿过月桂树间的阴影,轻盈地跃过篱笆,月亮给他画最后一道背影。他渐渐走远,在他身后,乌云盖过了月亮,暴风雨如约而起。

    他消失了。

    消失得如此了无踪迹,如同他的突然到来。没有一声再会,不留一个亲吻,只有一双眼神。

    约翰顶替了他本该处于的那个位置。但这并不足以弥补那个位置所遗留的缺痕。哎呀,那些夜晚是那么令人印象深刻!以至在此后漫长的岁月中,她一直将那只精美的小盒子谨慎地藏于衣柜的深处,就像将那些夜晚藏于自己心中那永远不可触及的区域。

    ……

    我的曾祖母讲到这里的时候,就会停歇下来,端起手边的茶轻轻抿一口。而后脸上浮现出一阵不易察觉的、掺杂着无奈神情的笑容。每当她追忆起发生在那个巨大都市中的陈年旧事,她的眼神就仿佛笼起了一层薄薄的纱。我们已经搬离那个喧嚣的都市很久了,当她去世后,我们又辗转在这个温暖的乡村安了家,并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只有当极为偶尔的寒冷冬夜,一股浓雾弥漫着流过丘陵上那些荒芜的草地时,我才感到我们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雾影中闪烁着气灯暖黄色光芒的巨大而阴沉的城市。

    多年以后,是的,多年以后,我的曾祖母才终于、终于从一份报道中察觉出了那过往的一切。如果不是一个颇具趣味的巧合,如果不是她曾接受过的浅薄的教育,她也许永远会是当年那个沉湎于迷梦与幻想的年轻女仆。可就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仁慈的上帝使她拾起了那本薄薄的小册——正是那本小册子,在我渐渐成长起来后,她也让我读它,连同别的小册子一起,我几乎是一口气将它们全部读完,那之后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传奇,伟大的传奇!而对曾祖母来说,这些小册子的意义在于,它们终于使她清楚了一切,她终于清楚了自己不过是一场“游戏”中的一个因素,也终于清楚这场“游戏”的主人从来不曾认真地对待过那些月下的夜晚。那些夜晚和这“游戏”的每个细节一样,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而这秘密也许除了她,和她的那个“他”,在这世上再没有人会知晓。但她并未像许多有着同样遭遇的女人那样,感到悲伤或愤怒,恰恰相反,她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猜到她曾得到一份如此珍贵而又最为特别的礼物——没错,她称之为“礼物”,并且,将使一个故事同这份礼物一起沿着她的血脉传承下去,直到那不可触及的、遥远的未来。

    未来对她来说确实太遥远了。当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我的手,她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多么幸运,当你出生时,他还活在这世上。”然后她在我面前平静地睡去,永不再醒来。

    我沿着开满黄色野菊的小路走着,那只小盒子斑驳的外漆在和暖的阳光下闪耀着不同寻常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揭示它本身的“珍贵”与“特别”。我想,我要把它拿给弗雷德看看,认真同他讲讲这个忧郁的故事。从童年时代开始,我就曾不止一次地对他提起这只神秘的小盒子,它那时是怎样的勾起了我们浓厚的兴趣!可是直到我们中学结业、进入大学,直到他在化学系、我在文学系完成了彼此的学业,这个秘密都没有被揭示。今天,我就要同他了结这童年的夙愿。

    在初秋的这个时候,弗雷德不在家里。他在附近一位年迈的先生家干活。他喜欢那儿,喜欢那老先生书房里满架子稀奇古怪的书,喜欢那些随意被堆放在房间里的瓶瓶罐罐,喜欢弥漫在房间里似乎终年不散的烟草气味,他甚至喜欢房子后面那些装在木箱子里嗡嗡吵闹的蜜蜂。现在他正蹲在花园里,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得老高,在修剪那些繁茂的花枝。

    “弗雷德。”我说。

    “阿加莎!”他惊喜的喊道,目光落在了我伸向他的手掌里,“这是什么?”

    我给他看那个小盒子和里面的戒指。可是他皱了皱眉,好像已经把童年的故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有些失落。

    “这样的古董也许他会更感兴趣些。”他沉吟道。

    “你说屋子里那古怪的老先生?”我没好气地回击。

    “他可不怪。”他有些不高兴。

    “我在起居室等你。”我说。

    我知道那老先生通常待在书房里。我极少到这儿来找弗雷德,仅有的几次我都刻意避开其他人,特别是那位老先生。我曾在远处见过他,人们都说他是个非常古怪的人。

    我走进起居室,感到空气中的烟味似乎不像上次来时那么浓郁了。屋子里挂着厚窗帘,光线有点黯淡。我径直走到就近的一扇落地窗前,把盒子举在手上对着光线把玩着,又将戒指取出来看,在阳光下它依旧闪着细细的光芒。

    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一个年迈的人坐在不远处的窗前。

    我慌乱了:“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

    他没有回答,朝我这边倾着身子仔细端详着,仿佛要确定我的位置。

    我犹豫着走过去站到他跟前。他须发银白,显得苍老而疲倦,深深地缩在宽大的扶手椅里。

    “你在看什么?”他轻轻地问。

    我只好不情愿地把装着戒指的小盒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举到眼前看了一下,然后示意我把窗帘拉起来,放进更多的光线。我照做了。等我回身时,他把小盒子还给我,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我一阵。

    “你叫阿加莎?”

    “是的,先生。”我没有掩饰我的惊讶,弗雷德说过,这个年迈的人经常让人弄不懂他是如何知道一些事情的,而村庄里的其他人则直接称之为“古怪”。

    他动了动嘴角,好像想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阿加莎,阿加莎……”他念叨着,“你找弗雷德?”

    我垂下头,嗫嚅着承认了。

    “他常谈起你。”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更深地垂下头。我感到在面对他时,自己有些胆怯,但却难以说清这胆怯来自何方。此时此刻我似乎感受不到弗雷德评价他时常说的“和蔼”。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神色孤寂。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咳了一声。

    “请关上窗。我感到冷。”他说,当我关窗时,他补充道:“你闻见东风的气息了么?”

    我看了一眼窗外金色的阳光和温暖的、散发芳香的花草,答道:“没有。我看很暖和。”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悲哀地摇了摇头:“我想,会有一阵东风的。”


    我不知所措地耸了耸肩,丝毫不能明白他所说的话,然后呆立着,看着他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在那之后不久,我离开了村庄,只身一人去到一个不是太大却也不算小的城市,尽管滚滚而来的乌云已经开始在这个城市——甚至更多的城市、更多的国家——上空聚拢,并且看起来久久不愿散去,但我仍要待在那儿,并想办法养活自己,就像许多许多年前我的曾祖母想办法养活她自己那样。我戴着那只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小盒子,那里面不仅仅装着曾祖母的故事,还装着我对于童年的一切美好回忆。在无数个令人惶恐的肃寂夜晚,我的梦中彷佛出现了那些昏黄的气灯、沉寂的街道,还有那月桂树下、轻盈越过篱笆的模糊身影,在我的思绪里,始终回荡着曾祖母的那句话:“多么幸运,当你出生时,他还活在这世上。”

    是的,多么幸运,当我出生时,你还活在这世上。

     

     

    【后记】写完这篇时,我非常难过,真的很难过。因为我知道“多么幸运,当我出生时,你还活在这世上”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评论

  • 看了这篇文,我也很难过。
1894年春天